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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中西部倾斜实现高等教育新跨越——访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院长袁振国

       党的十八大报告明确提出,要大力促进教育公平,合理配置教育资源,重点向农村、边远、贫困、民族地区倾斜。中西部地区的高等教育是我国高等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目前总体上仍明显落后于东部地区,尚需加大发展力度。《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提出,要实施中西部高等教育振兴计划,加强中西部地方高校建设。如何理解中西部高等教育的发展在建设高等教育强国过程中的意义?中西部高校最需要的是什么?中西部高等教育的振兴如何实现?围绕这些问题,本期“高端访谈”栏目对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院长袁振国进行了专访。
       我们极需要加大对中西部高等教育的支持,实施中西部高等教育振兴计划,实现我国高等教育的新跨越。在高科技发展如此迅速的今天,加快中西部高等教育发展,是一个事关国家安全的大问题。
       《大学》:袁院长,您好!经过改革开放30多年的发展,我国高等教育的规模已居世界第一。您怎样看待这种巨大的变化?
       袁振国院长(以下简称袁院长):这当然是值得自豪的变化。十多年前我国还是一个高等教育小国,在校生规模还不如人口仅占我国十分之一的日本,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甚至低于印度。经过上世纪末的大扩招、大发展,我国高等教育发生了历史性变化,2002年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突破15%,进入高等教育大众化阶段;现在我国高等教育在校生规模超过了三千万,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超过一个亿,差不多相当于欧洲人口的总和。
       由于高等教育的快速发展,又极大地带动了基础教育的发展,我国新增劳动力的平均受教育年限已经提高到12.5年,这就是说我国新近就业者的平均受教育程度已经超过高中毕业水平,这样的人力资源必将对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产生持久效应。
       《大学》:那么,您认为在这样的形势下,我国高等教育应该有怎样的发展新战略呢?
       袁院长: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我国等教育发展战略目标,那就是从高等教育大国迈向高等教育强国。我国继续实施的“211工程”“985工程”、人才支持计划、教育信息化计划以及新近推出的旨在推进协同创新的“2011计划”,都是这一总体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我想要说的是,我们极需要加大对中西部高等教育的支持,实施中西部高等教育振兴计划,实现我国高等教育的新跨越。
       《大学》:在朝向高水平发展的高等教育强国战略中,为什么您要这么重视中西部高等教育的发展呢?
       袁院长:在高科技发展如此迅速的今天,加快中西部高等教育发展,是一个事关国家安全的大问题。历史上,中国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国国土辽阔,广袤的土地是重要的自然屏障,外敌要入侵或打败中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随着科学技术和军事技术的发展,在现代军事武器的威力面前,天然地理屏障的御敌作用和意义越来越弱了。今天,国家安全概念的内涵已发生变化,它早已超出疆土、军事的范畴,更多指向经济实力、文化实力以及价值观的竞争。所以,光有广袤却贫瘠的土地是不行的,只有在这些土地上建立起现代的科技、强大的工业、发达的经济、繁荣的城市,才能真正抵御一切敢于来犯之敌。
       长期以来,由于中西部地区经济社会的相对落后,人才不断流失,社会资源反向流动,影响到整个中西部的发展。而高等教育的发展会带来人力资源的不断回流与新增,通过人力资源又会带来或创造更多的信息、技术、物质、财产等资源,从而带动整个地方的繁荣和发展。这样的繁荣与发展才是国家安全的保障。试想,方圆千万公里的贫瘠土地,与方圆千万公里充满了科学技术、人文文化和现代学校的土地,哪个更安全呢?!
       中西部高等教育是我国高等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中西部高等教育质量的提高,要建设高等教育强国是很难想象的。把优质资源都集中到少数人群、少数部门,从经济学上讲,边际效益会降低;从社会学上讲,不利于公平竞争。在一个特定的阶段,集中力量打歼灭战,集中资源办好一些学校是需要的,也是有成效的,但现在可能已经到了这么一种阶段,即东部支持西部。把新增经费主要用于农村、用于中西部,包括用于中西部高等教育,是完全符合国家战略的。
       《大学》:那么,中西部高等教育的发展与中国高等教育的整体发展,是一种什么关系?
       袁院长:当数量规模已经发展到世界第一的时候,我们接下来需要考虑的必然是中国高等教育整体发展的问题。中西部高等教育是我国高等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中西部高等教育质量的提高,要建设高等教育强国是很难想象的。
       打个比方说吧,五个手指有两只极短,能握成一个有力的拳头吗?两条腿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能跑得快吗?同样,也不能想象一个高等教育水平参差不齐、差异明显的国家,能够成为一个高等教育强国。没有发达的中西部就没有发达的中国,没有高水平的中西部教育,就没有高水平的中国教育。正如中国要发展,必须振兴中西部一样,中国的高等教育要发展,也必须振兴中西部高等教育。
       《大学》:您不认为,改革开放以来 ,我国中西部高等教育同样也获得了长足的发展吗?
       袁院长:当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改革开放以来,中西部高等教育与全国一样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但与东部的相对差距可能并没有怎么缩小。中西部高等教育生均经费平均不到东部的一半。尤其是高水平大学在中西部更为稀缺。以前西部有些大学,比如兰州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华西医科大学不见得比东部最好的大学逊色。但现在中西部大学与东部大学很难比肩了。尽管近些年来国家在许多方面为中西部的发展提供了大量的支持,但是中西部高等教育的发展仍然明显落后于东部,中国高等教育整体发展仍不平衡。
       中西部的普通高校数和在校生数占据了全国大部分的份额。但是,2010年中西部地区各省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仅在19%~35%之间,而东部地区各省则已在25%~60%之间。中西部地区平均每十万人口高校在校生数为2,000人,而东部已达到2,360人。这种现象当然与各种历史的因素有关,但同时也直观地反映了高等教育发展在中西部与东部之间不平衡的现状。不仅如此,优秀人才、重点学科、国家实验室、重大研究项目等,中西部高校与东部高校均无法相比。比如高校16个重点农业学科,没有一个在中西部。军工企业大部分在中西部,但高水平军工院校没有一个在中西部。缩小这种差距,实现新的平衡,才能建成高等教育强国。
       《大学》:在国家发展急需拔尖创新人才的今天,如果过多关注高等教育发展的平衡,会不会放慢我国高等教育发展的步伐?
       袁院长:俗话说,百花齐放才能春满园。把优质资源都集中到少数人群、少数部门,从经济学上讲,边际效益会降低;从社会学上讲,不利于公平竞争。
       在一个特定的阶段,集中力量打歼灭战,集中资源办好一些学校是需要的,也是有成效的,但现在可能已经到了这么一种阶段,即东部支持西部。中西部的发展光靠其自身力量是不够的,需要全国的支持。十多年前,国家重点支持中西部的义务教育,“两基”全面实现。没有“两基”攻坚战,没有全国的支持,“两基”的全面实现就不可能这么快。“两基”的全面实现,对我国国民素质的整体提高具有划时代意义。现在是重点支持中西部高等教育的时候了。近几年,我国教育经费大幅提高,特别是去年,全国财政教育经费新增4,000多亿,首次实现了财政教育经费占GDP4%的目标。怎么用好这些钱?十八大报告明确指出,教育资源要向农村地区、落后地区、中西部地区倾斜。《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明确提出实施“中西部高等教育振兴计划”。我相信,把新增经费主要用于农村、用于中西部,包括用于中西部高等教育,是完全符合国家战略的。
       很多政策抽象地看是公正的,但从实施的结果看却制约了中西部的发展。在这些环环相扣的条件标准下,得到先机的学校就容易形成马太效应,而对先机不足的中西部高校发展则可能更为不利。其实,标准都是相对的,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问题,更要结合国家发展需求来看标准问题。在目前的情况下,实行必要的政策倾斜才能有效促进中西部加快发展。
       《大学》:中西部地方高校大多是由省级政府来统筹的,国家如何更多介入对它们的财力投入?
       袁院长:我觉得可以比照一下支持义务教育的政策。以前西部义务教育阶段教师的工资不能及时足额发放,严重挫伤了西部教师的积极性,严重制约了西部义务教育的发展。2000年以后,国家下决心,中央财政拿出100多个亿,保证他们的工资按时足额发放,解决了西部农村教师的工资问题,使得西部农村教师成为全国最有保障的群体之一,大大增强了西部教师的吸引力。
       《大学》:有观点认为,今天的中西部地区发展高等教育的最大瓶颈已不是资金和师资队伍,而是政策限制。您觉得是这样吗?
       袁院长:中西部的经济发展相对落后造成人才流失等,这是一方面的制约因素。但政策也确实是另一方面的制约因素。很多政策抽象地看是公正的,但从实施的结果看,却制约了中西部的发展。
       例如,在进行学位点、重点学科、国家实验室、学校升格等申报的时候,按照全国统一的要求和标准,中西部总是处于不利地位。现在很多项目采取的又是连环法,即有了1,才能有2,有了1、2,才能有3,有了1、2、3,才能有4。从抽象的质量观来看,这是对的,但从整个高等教育、从整个国家的发展来看,却是片面的。因为在这些环环相扣的条件标准下,得到先机的学校就容易形成马太效应,而对先机不足的中西部高校发展则可能更为不利。
       《大学》:可是,在多样化发展需求与高质量发展目标之间,坚持一种发展的标准或必要的政策限制,似乎也没错?
       袁院长:其实标准都是相对的,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问题,更要结合国家发展需求来看标准问题。中西部的一些大学现在肯定是达不到北大的水平,可是30年前的北大也并没有现在北大的水平,当时同样也培养了博士。正因为有了30年前的发展条件,才有了今天的水平。对于中西部的高校,政策可以稍微倾斜一点。这些大学有了类似博士学位授予权这样的发展平台,就能吸引人才,进而就能有更多项目、更多资金、更多人才,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否则就留不住人才,提升不了质量。
       在目前的情况下,实行必要的政策倾斜才能有效促进中西部加快发展。比如有时候对质量的要求应有必要的灵活性,一些特色学科如蒙古学、藏医学等,从其成果、队伍、水平来说,比成熟学科是要差一些,如果坚持抽象的标准,这些学科可能就得不到诸如博士点之类的批准,失去更好发展的平台。可是外国却不管这一套,照样授予博士学位,其水平和标准可能还不如我国。我们的一些学者也不得不到国外去获学位。更为严重的是,有些国外学者甚至妄言,蒙古文化在中国,蒙古学在外国;藏医在中国,藏医学在外国。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对中西部高校而言,给予它们发展空间的倾斜性政策支持比经费支持更迫切。
       对中西部的支持既不是简单的加大投入,也不是单纯的政策倾斜,而是要把国家对高等教育的改革结合在一起来考虑。这个改革首先就是要淡化等级,鼓励竞争。对于长期资源不足的中西部高校必须给予优惠的政策和更多的支持,才是更公平的。在给予中西部高等教育倾斜支持时,千万不能搞成新的三六九等,而要坚持全面支持、竞争支持、特色支持,在整体提升中西部高教水平的同时,促进特色发展、优势发展。中西部高校自身要有创新的理念,要通过改革来增强活力、增强动力。
       《大学》:您认为,国家应从什么角度来为中西部高等教育的发展提供支持呢?
       袁院长:我认为,对中西部的支持既不是简单的加大投入,也不是单纯的政策倾斜,而是要把国家对高等教育的改革结合在一起来考虑。
       这个改革首先就是要淡化等级,鼓励竞争。不宜将大学划分成三六九等,画地为牢。一旦进入划定的圈内,便一劳永逸;没有划进圈子,再怎样努力,再有成绩,再有优势,也没有资格。这不是长久之计。前不久我们到以色列考察时注意到,他们所有的大学得到的财政支持都是一样的,没有等级划分;生均经费都一样,项目经费都是公平竞争;各学校在竞争过程中,形成了各自的优势,同时也保持了发展的平衡。
       《大学》:毕竟,东中西部地区高等教育的发展现状也是历史积累的结果。如何在既有现状下,从您说的改革角度改善中西部高校的竞争劣势?
       袁院长: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要使中西部高校急起直追、扭转竞争劣势,就要给他们以更加有力的支持,这样才能吸引人才、留住人才、培育英才。对于处于不利境地的人来说,光给他平等竞争的机会还不够,还要让他获得优先权。这在社会学里面叫“逆向歧视”。对于长期资源不足的中西部高校来说,必须要给予优惠的政策和更多的支持,才是更公平的。
       这里我想特别强调,在给予中西部高等教育倾斜支持时,千万不能搞成新的三六九等,而是要坚持全面支持、竞争支持、特色支持,在整体提升中西部高等教育水平的同时,促进特色发展、优势发展。
       《大学》:对此,中西部地区高校自身应该有什么作为?
       袁院长:中西部高校自身要有创新的理念,要通过改革来增强活力、增强动力。要通过建立好的机制来吸引人才,激发所有人的积极性。
       从世界高等教育的历史来看,当年美国的西部高等教育也不发达,后来斯坦福大学通过建立大学科技园区,打造出闻名世界的“硅谷”,吸引了众多优秀人才来斯坦福大学工作。所以,中西部高校完全可以解放思想,突破现有理念和体制的束缚,聚集大批优秀人才,促进自身的发展。
       现在的情况仍然是中西部人才外流,而且出去之后不愿再回来。我们要改变这种情况,要留住他们,让那些即使出去了的人也还愿意再回来,形成良性循环。这就像我国改革开放后许多优秀人才去了国外,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很多优秀人才就不出国了,或者出国后会再回来。
       只要思路正确,政策到位,西部高校的振兴应该是加速度的。通过有力的政策和良好的机制,中西部高等教育完全可以获得较快的发展,推动我国高等教育实现新的跨越。
       《大学》:但是,毕竟中西部高等教育的基础是比较薄弱的,您认为,它能获得快速发展吗?
       袁院长:不错,中西部高等教育的基础是比较薄弱,但它的发展机遇好,赶上了国家要大力实施中西部高等教育振兴计划的好时节。中西部高等教育的发展得到了国家的高度重视以及东部地区的积极相助。我觉得只要思路正确,政策到位,中西部高等教育的发展应该是加速度的。
       我国改革开放也就30多年,却走完了发达国家近百年的历程。这就叫后发优势。只要中西部想改革求发展,就能在借鉴东部做法乃至世界做法的基础上,快速找到突破口,缩短自身发展历程。
       我相信,通过有力的政策和好的机制,中西部高等教育完全可以获得较快的发展,推动我国高等教育实现新的跨越。
       《大学》: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